白色雾气灌满厨房时，年的味道便先从灶间飘了出来。母亲在雾气里进进出出，大锅里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，灶膛里通红的火苗时不时窜出来，轻轻舔舐着灶口，将我和阿招的小脸映得暖红。
“妹儿，添把柴。”火势弱下去时，母亲的声音便从雾气里传来。浓烟偶尔呛得我们直咳嗽，大锅里散发出来的香气直冲鼻子。那香气混着粽叶的清新、糯米的醇厚，还有虾米和猪肉渣的油香，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。心里期待着母亲揭开锅盖的那个激动的时刻。
阿招没有母亲，只有年迈的奶奶。我们经常一起玩。母亲总开玩笑说，阿招来我家吧。于是，阿招便经常在我家了。那些年的春节，我们总黏在一起：追着鞭炮跑、炸金黄软糯的年糕、攒下三毛两毛的零钱，跑去村口小卖铺买酸辣椒。玻璃罐里黄澄澄的酸辣椒，看着就让人咽口水，我们躲在墙角，你一根我一根分着吃，又酸又辣的滋味呛得我们龇牙咧嘴。
母亲终于掀开锅盖。“滋啦”一声，热气裹挟着浓香扑面而来。蒸架上，饭心䊦码得整整齐齐，绿油油的粽叶被熏得油亮，裹着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。母亲麻利捞出两个放在白瓷盘里，我和阿招迫不及待凑上前，小心翼翼剥开粽叶。清香扑鼻而来，脱了粽叶的饭心䊦，像圆滚滚的小胖子，白得透亮。
一口咬下，软糯的糯米皮在齿间化开，内里是喷香的糯米饭，混着酥脆猪油渣、鲜虾米，再加一点碎姜末提味，咸香适口，满口生津。家境稍好的年份，母亲还会添上海肉，淡淡咸鲜与糯米、虾米相融，更是别样美味。小时候的我们，总能一口气吃下两个，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去玩。
大年初一到初五，村里最是热闹。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，家家户户饭菜飘香、笑语不断。亲戚们聚在我家闲聊时，母亲总会端上煎得金黄的饭心䊦，切成条状，外皮焦香、内里软糯。她深知我和阿招嘴馋，总叮嘱我们少吃，要留给客人。我嘴上答应，却总是瞅准母亲背转身的时候，快速扒拉到我偷偷准备的小碗里，然后从客人中间挤出来拉着阿招跑到外边空场地上美美享用。
围炉做糍粑是最温暖的年俗记忆。刘上前 摄
地上铺满红红的鞭炮纸屑，年的气息藏在每一片碎屑里。吃完饭心䊦，我们便猫着腰在纸屑里翻找未燃尽的鞭炮，每寻到一个，总是雀跃不已！我们用火柴划响了一个又一个捡来的鞭炮，这个墙角“啪”地一声，那个旮旯“砰”地一响，这些声音总是那么美妙动听。待到客人差不多要告辞的时候，我又准时溜回屋里。大人们寒暄着道别，总会笑着塞给我一个红包。我接过红包，飞快地跑到空场地上找阿招。无一例外地红包里的零钱陆陆续续地又换成了我们手里的酸辣椒。
母亲的年，总是在忙碌中度过。浆洗衣物、打扫房屋、准备年货，各式年糕更是必不可少。发䊦（䊦同“乙”音，在广西是一种用叶子包裹的米制糕点）、糖䊦、饭心䊦，是每年的标配，家家都会做，味道却各有不同。阿招也会跟着奶奶做年糕，做好后总用油纸包好，跑来和我交换。我们坐在门槛上，晒着太阳，你尝我的、我尝你的，细细品着两家不同的香气，暖融融的时光，在舌尖慢慢拉长。
大年三十，是一年中最热闹的。父亲早早贴好春联，母亲在厨房忙碌，炖肉、蒸鱼、炒青菜，满满一桌团圆饭，色香味俱全。吃完团圆饭，夜幕降临，晒谷坪上渐渐热闹起来，我和阿招上衣口袋里，各揣一个热乎乎的饭心䊦，在人群里穿梭。大人们聊着一年的收成、开春的计划、孩子的学业，悠闲守岁。当零点钟声敲响，欢呼声与鞭炮声同时炸开，我们在火光与声响里欢呼奔跑，打着手电筒继续搜寻残炮，总能疯玩到凌晨。饿了，我们就掏出口袋里的饭心䊦。我们俩靠着坐在晒谷坪边上，吃着最爱的饭心䊦，感受夜晚的美好。吃饱了，我们接着点燃捡来的鞭炮。那些炸响在黑夜里的声音和燃起的微光总是那么让人入迷。
燃起的微光里映出了阿招红扑扑的脸，还有那双大眼睛，闪闪的，像夜里的星辰。好多的春节，我的家有父亲母亲，而阿招只有她的奶奶和我。她的父亲好多年没有回来了。她爱笑，可没人时，也会偷偷抹泪。
岁月流转，饭心䊦的香气一年年飘在腊月的风里，我们也悄悄长大。我外出求学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那一年春节，我兴冲冲地跑去找阿招，却得知她已出嫁。我在她家门口站了许久许久。
我的第一个孩子来到身边的那个大年三十，一家人围坐火炉，烤着饭心䊦。饭心䊦的表皮滋滋作响，渐渐变得焦黄酥脆，香气满屋。就在这时，微信视频铃声响起，点开一看，屏幕里正是阿招熟悉的笑脸，身后站着她的爱人与三个活泼的孩子，一家人其乐融融。我拿起一片烤好的饭心䊦，对着镜头晃了晃：“阿招，你看，我在烤饭心䊦呢。”
她哈哈大笑，眉眼弯弯，还是当年模样：“我也刚吃了，自己包的，家乡的味道，小时候的味道！”说着，也举起一个饭心䊦，在镜头前骄傲地展示。远嫁他乡的她，把家乡的年味，一同带到了远方。看着她熟悉的笑容，我的眼眶瞬间湿润，那些尘封的童年时光，那些与饭心䊦、酸辣椒相伴的岁月，一下子涌上心头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又是一年春节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，红灯笼高挂，春联映红门户，超市里年糕琳琅满目、包装精致。可我独爱那一盘焦黄酥香的饭心䊦，独爱那带着童年记忆的酸辣滋味……
（作者简介：朱佳玲，广西博白人，玉林市作家协会会员，乡村教师；有作品发表于《金田》《玉林日报》《南流》等报刊）
